張風

張風（?—1661年），原名飌，字大風，號上元老人、真香佛空、昇州道士，生於上元縣（今屬江蘇省南京市），是明末清初的金陵畫派畫家，同時也是著名的明朝遺民之一。其畫風獨特，不拘泥於特定師承，以表達個人內心感受為主，在當時畫壇中被形容為「掉臂孤行者」，即獨來獨往、自成一家^[2]。他的作品常寄託對故國的思念，以及不願為新朝效力的隱逸思想，在藝術史上具有特殊意義。他也是張大千齋名「大風堂」的取名來源。

張風在明朝時曾是讀書人（諸生），出身軍人家庭，個性質樸，身材高大，留有漂亮的鬍鬚^[3]。他生活清貧，據說住所非常狹小，常常寄住在寺廟或道觀裡^[4]。明朝滅亡（1644年）後，他燒掉用來參加科舉考試的文章，決心不再求取官職，以明朝遺民的身分生活。他穿著樸素的衣服，帶著佩劍，在北方各地遊歷，遍覽盧龍、上谷等地的名山^[5]。

張風性格孤傲，不喜歡巴結權貴。根據他的好友周亮工在《讀畫錄》中的記載，張風在北方遊歷時，許多達官貴人爭相邀請他，但他總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回應。有一次，一位有權勢的宦官子弟設宴款待他，並想將他納為幕僚，張風當場「起身，瞪著眼睛不回答，喝完酒就離開了」，顯示他不願屈服的風骨^[5]。這種孤高的性格和對世俗的不屑，也體現在他的畫作題字中。例如他在《北固煙柳圖》上題識，感嘆自己也想批評當時的畫家（「罵時賢」），但又覺得是「對傻子說夢話」，只好作罷，流露出他身處亂世的孤獨與無奈^[6]。他的思想深受佛教與道教影響，常在畫作上署名「真香佛空」或「昇州道士」，反映了他淡泊名利、嚮往世外生活的精神追求^[7]。

除了繪畫，張風也擅長詩詞、篆刻和音韻學。周亮工稱讚他的印章「秀雅而有深意，如同他的為人」，並記載他著有《一門反切》一書，這是他一生最得意的著作，可惜已經失傳^[4]。

關於他的去世年份，文獻記載略有不同。周亮工的《讀畫錄》記載是1662年（壬寅年）。學者陳聖宇根據周亮工另一部著作《尺牘新鈔》中的書信考證，確認張風應該是在1661年（辛丑年）秋天去世^[1]。

張風的繪畫理念強調向大自然學習和抒發內心感受，反對當時畫壇嚴格區分南北宗派、只拘泥於老師傳授的門戶之見。這種觀點與他的兄長張瑤星、叔父張可度相似，可以說是家學淵源^[8]。他在給友人的信中闡述，繪畫是為了「抒發胸中高遠、閒適、曠達的情趣」。他強調實際動手畫畫，遠比空談鑑賞理論重要，認為只有眼光而沒有動手能力，終究是「空洞的聰明，沒有實際用處」^[9]。此外，他提出一幅好畫應該「近看好看，遠看也好看」，也就是說既要注重筆墨細節，更要掌握整體的氣勢和佈局。他以董源的畫作為例子，說董源的畫近看「草草點綴」，遠看卻「清晰分明」，這就是「在看似雜亂中自有條理」，是繪畫的精妙所在。在構圖上，他推崇「鬆」的佈局，認為畫畫應該像下圍棋的高手「從容不迫地落子」，先從疏朗的佈置開始，再層層點染，才能達到「瀟灑而有深度」的境界^[9]。

清代畫評家秦祖永將張風的畫風歸為「逸品」，評價他「畫沒有固定的老師傳承，全憑自己的心意創作」，「能擺脫世俗束縛，另闢蹊徑」^[10]。他的好友周亮工也稱他是「南京畫家中，獨來獨往、自成一家的人」^[2]。他的畫法大致可以分為粗放和細緻兩種風格。

張風的人物畫風格多變，最能體現他的創造力。他的筆法大致可分為細膩和簡練兩種。細膩風格的作品線條較為嚴謹，注重細節刻畫，代表作如《畫諸葛亮像》。這幅畫中的人物面部描繪細緻傳神，衣紋則運用濃淡墨色相疊的「重筆」和「混描」技法，在轉折處呈現方折的稜角，但又不像浙派那樣誇張，形成了既細緻又帶有頓挫感的獨特線條^[11]。另一幅《鍾馗圖》也屬於這類，筆法精煉，人物立體感強，準確捕捉了鍾馗「恨蝠（福）來遲」的內在神韻^[12]。而簡練風格的作品則筆法趨於簡潔寫意，類似南宋梁楷的「減筆」畫法，但仍保有自身特色。例如《踏雪尋梅圖》，用粗放的筆觸和大塊的墨色草草勾勒渲染，不注重細節，但人物和驢子的動態卻十分生動傳神。北京故宮收藏的《淵明嗅菊圖》也屬於這類，線條極為簡練，富有寫意趣味^[13]。無論哪種風格，張風都極善於「透過外形表現精神」，尤其擅長通過眼神和面部表情的細膩描繪，來揭示人物的內心世界和性格特質，使他的人物畫充滿生動的神韻^[14]。

張風的山水畫同樣展現出粗放和細緻兩種面貌。屬於粗放風格的《炯伯社師圖卷》，用筆自由灑脫，以跳動的線條勾勒山石，筆墨淋漓^[3]。細緻風格的代表作如《山水圖十二開冊》，則構圖嚴謹，景物紮實，多用淡墨和乾筆層層疊加，風格清潤淡雅^[3]。而作於1658年的《北固煙柳圖軸》，則融合了兩種風格的特點。畫中的山峰先用淡墨渲染，再用簡練的墨線勾勒輪廓，代替了傳統的山石皴法；近景的柳樹和坡石則用濃重的筆墨描繪，形成了疏密、虛實的鮮明對比。整體畫風自由奔放，不拘泥於既有法則，表現出超然脫俗的韻味^[6]。

作為明朝遺民，張風的畫作不僅是藝術表現，也是他內心情感和政治立場的寄託。他通過描繪特定的歷史人物和營造山水意境，含蓄地表達了他的隱逸思想和忠於前朝的心志。

張風的畫作時常寄託他對故國的悲痛和忠於明朝的志節。他的人物畫題材多選擇歷史上具有忠誠、愛國或高尚節操的形象，藉以抒發情懷。他筆下的諸葛亮（《畫諸葛亮像》）直接題寫了《出師表》中的「先帝知臣謹慎」，以彰顯諸葛亮的忠心^[11]；而張良（《張良像》）和陶淵明（《淵明嗅菊圖》）等，也是後世文人心中忠臣或高潔之士的典範。張風通過描繪這些人物，將個人的遺民情懷投射在畫中，表達對理想人格的崇敬^[15]。在他的山水畫中，也常常隱藏著遺民意識。例如《幽崖訪梅圖》中的「訪梅」主題，因為南京的明孝陵旁邊有梅花山，所以「訪梅」在明朝遺民畫家的作品中，常被解讀為憑弔明代皇陵、懷念故國的隱晦表達^[16]。又如《讀碑圖》，畫中一位文人在荒煙古木中凝視著高大的石碑，題識寫道「使人有古今之感」，流露出在故都南京面對山河依舊、朝代已改的興亡感慨^[17]。

張風不願為清朝做官，多居住在寺廟道觀，他的生活方式和思想都傾向於隱逸，這一點也深刻反映在他的畫作中。他反覆描繪陶淵明和菊花，例如在《淵明嗅菊圖》上題詩：「采得黃花嗅，為聞晚節香。」菊花在這裡不僅是隱逸的象徵，更代表了畫家在亂世中所追求的「晚節」——保持高尚的品格和操守^[13]。他對道家思想的嚮往也十分明顯，例如在《張良像》上題識「願從赤松子遊」，直接引用了《史記》中張良功成身退、跟隨仙人赤松子學道的典故，表達了畫家自己拋棄世俗、嚮往逍遙境界的心願^[18]。而在《北固煙柳圖》中，他將眼前的景色比作王維的「小輞川」，流露出在亂世中尋找或構築一片屬於自己的精神家園與隱逸空間的願望^[6]。

張風在世時，就以其獨特的畫風和人格受到推崇。

• 周亮工在《讀畫錄》中評價他：「南京的畫家，能夠獨來獨往、自成一家的人，只有張大風一個。」肯定他在金陵畫壇中不隨波逐流、堅持自我的獨特地位^[2]。
• 秦祖永在《桐陰論畫》中將他的畫列為最高的「逸品」，稱讚他「畫沒有師承，全憑自己的心意創作」，認為他的人物畫「恬靜閒適，神韻悠然」，是因為他能「擺脫世俗束縛，另闢蹊徑」^[10]。
• 現代學者也多肯定他的畫作中所寄託的遺民情懷，認為他的人物畫「顯然是有所寄託的」^[19]。

根據張大千的弟子胡若思回憶，張大千年輕時在上海看到張風的畫作《炯伯社師圖卷》，非常喜歡，但因價格太貴沒錢購買。他不甘心，憑記憶和弟子偷偷摹寫的草稿，用明代舊紙精心仿製了一幅，並將這幅仿作送到同一個展覽會場。原作收藏家看到這幅足以亂真的仿作後，誤以為自己收藏的才是假畫，驚慌之下就降價求售，張大千這才如願買到真跡。得意之下，張大千就用這位同宗畫家的字號「大風」作為自己畫室的堂名^[3]。

• 《山水圖十二開冊》（1644年），現藏於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 《炯伯社師圖卷》（1648年），現藏於香港藝術館虛白齋
• 《北固煙柳圖軸》（1658年），現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
• 《讀碑圖》（1659年），現藏於蘇州博物館
• 《淵明嗅菊圖》（1660年），現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
• 《金秋延竚圖》（1661年），現藏於南京博物院
• 《畫諸葛亮像》，現藏於臺北故宮博物院